甘露之变
唐中期以后,朝政日渐腐败,其中皇帝阉弱,宦官专权是重要原因之一。
宦官专权局面,主要是从宦官执掌禁军开始。安史之乱时,宦官李辅国因拥立肃宗有功。开始接管了一部分军队。肃宗返京后,李辅国权势更盛。
禁军全在他掌握之中,从此宦官势力日长,直至依仗手中的禁军,操纵朝政,排斥异己,甚至废立皇帝,无所不为。
朝官们借助于皇权向宦官夺权的事情,也时有发生,唐文宗时发生的甘露之变就是宦官与朝官之间的一次血腥搏斗,斗争的结果以宦官获胜,朝官惨败而告终。
甘露之变以后,皇帝成为傀儡。宦官集团完全掌握了军政大权。
穆宗、敬宗都是宦官杀死的,唐文宗即位后,杀死二位皇帝的宦官仍有人在唐文宗左右,他们势力很大。
展开剩余94%其中王守澄是宦官的中坚,他统领禁兵,招权纳贿,极为跋扈。有个叫郑注的人倚恃王守澄出入禁军。卖官贩权,人们对此奈何不得。
唐文宗受不了宦官的挟制,私下里与翰林学士宋申锡发了些牢骚。宋申锡给文宗出主意,要他一点一点地解除宦官权力。唐文宗认为宋申锡很可靠。提拔他为尚书右丞。太和四年(830年),宋申锡又被任命为同平章事。
太和五年二月,唐文宗与宋申锡谋诛宦官,申锡荐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,并将唐文宗的想法告诉了他。没想到王璠却将了解到的情况泄露给王守澄等人。
郑注、王守澄抢先一步,令神策都虞侯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李湊,豆卢著是郑注的表亲,唐文宗不知其中有诈,立时大怒,这一天正是旬休的日子,文宗命中使临时把宰相们召到延英殿。
路隋、李宗闵、牛僧孺、宋申锡来到中书东门,宦官拦住申锡道:“没有叫你。”
宋申锡知道有了麻烦,望着延英殿以笏叩额而退。这时唐文宗在延英殿把王守澄转来的豆卢著奏折拿给宰相们看,大家相顾愕然。
为了成狱,王守澄抓捕了宋申锡的孔目官张全真及家人买子缘信等。
又到十六宅和市肆抓捕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及申锡亲事王师文等,师文逃跑,晏敬则自诬服罪,称宋申锡派王师文向漳王致意,图谋不轨。
狱成,唐文宗召宰相及议事官面询此事。左常侍崔玄亮、给事中李固言、谏议大夫王质,补阙卢钧、舒元褒、罗泰、蒋系、裴休、窦宗直、韦温,拾遗李群、韦端符、丁居晦、袁都等一十四人要求将这个案子交给外廷审查。
唐文宗说:“我已与大臣们把案子定下来了。”
崔玄亮叩头流涕道
:“杀一匹夫尚须慎重,何况宋申锡是个宰相呢?还是再复查一下好。”
唐文宗的态度缓和下来,说:“我再和宰相们议一议。”
牛僧孺说:
“人臣不过宰相。宋申锡已作了宰相,假如他要谋立漳王,目的又是什么呢?恐怕他不会这样做。”
郑注怕交给外廷复审会露出马脚,就劝王守澄放弃斩杀宋申锡的要求,只将他贬黜就算了。结果贬漳王凑为巢县公,宋申锡为开州司马。
飞龙使马存亮为了表明自己的看法,即日求致仕。受此事牵连而被处死或流放的有近百人。不久宋申锡死在开州。
郑注为邠宁行军司马,投靠宦官王守澄,权势很大,太和七年九月,侍御史李款在紫宸殿弹劾郑注,十几天里上书数十道。王守澄让郑注躲藏在右军避风。
左军中尉韦元素、枢密使杨承和、王践言都厌恶郑注。
有人要求韦元素以请郑注医病为名,将他骗到左军杖杀,不想郑注到了左军以后,一番甜言蜜语将韦元素说得谛听忘倦,最后竟送给他一大批礼物,把他放走。
十二月十八日,唐文宗中风竟至不能讲话,王守澄荐郑注前来诊医。文宗吃了他开的药,病情好转。由此郑注得到文宗的宠信。
太和八年,郑注被征调到京师。太和九年被任命为太仆卿兼御史大夫。
宋申锡获罪后,宦官更加肆无忌惮。
唐文宗对宦官的一些做法,越来越不能容忍。善揣人意的李训、郑注很快就发现了文宗的真实思想。李训借着进讲的机会,以微言打动文宗,唐文宗见他很有才辩,认为是个可靠的人,又因李训、郑注都是王守澄推荐来的,宦官也不会怀疑,就把心里话对他们和盘托出。
李训、郑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,积极策划。唐文宗对这二人言无不从。郑注经常住在宫廷里,有时休沐回家,宾客填门,大都是来送礼的。
外人都以为李训、郑注以宦官为靠山擅作威福,却不知道文宗也是他们的后台。
王守澄与另一个宦官、右领军将军仇士良不合,李训、郑注就让文宗提拔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,分奇王守澄的权力。
时人都认为郑注做宰相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,侍御史李甘在朝里说:“如果下诏书让郑注为相,我非把诏书撕了不可!”不久,贬李甘为封州司马。但李训也不愿郑注权力太大,千方百计不让郑注做宰相。
七月下旬,侍讲学士李训又加了兵部郎中、知制诰两个头衔。
八月四日,太仆卿郑注被任命为工部尚书,充翰林侍讲学士。郑注爱穿鹿皮裘衣,常摆出一种恬淡的姿态,给文宗一种假象。
有一次唐文宗问户部侍郎李珏,是不是认识郑注。李珏说
:“岂但认识他,还深知他的为人。其人奸邪,和他混在一起没有什么好处。我从来不和他来往。”
此话传至郑注耳中,不久,李珏被贬为江州刺史。
传言杀死宪宗的宦官陈弘志已任山南东道监军。李训要文宗把他召到京师。陈弘志路经青泥驿,被朝廷派人杖杀。
郑注想做凤翔节度使,李训也怕郑注留朝日久,势力太大,极力促成郑注到凤翔赴任。
九月下旬,右神策中尉、行右卫上将军、知内省事王守澄被任命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,兼十二卫统军。实际上给了王守澄一个虚衔,而将他的实权夺去。
九月二十七日,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被任命为刑部侍郎、兵部郎中、知制诰,充翰林侍讲学士。
李训为礼部侍郎,两人都做了宰相,舒元舆做御史中丞时,是李训、郑注的一个打手,凡是李、郑二人讨厌的朝官,都被舒元舆弹劾,所以这一次能做宰相。
李训权力很大,已经把持了朝政。宰相王涯等对他的意旨,不敢说半个不字,宦官自中尉到枢密使,以及禁卫诸将见到李训都深怀敬畏之心,迎拜叩首。
十月,李训、郑注认为时机成熟,决定除掉王守澄。于是要文宗派中使到王守澄家,令他饮鸩而死。随后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。人
们对王守澄之死感到高兴,认为活该。
但对由王守澄一手提拔起来的李训、郑注二人也不加恭维。十月,郑注被任命为节度使,赴凤翔上任。
李训等人虽然扶植一批言听计从的人任高官,但对有人望的重臣如裴度、今狐楚、郑覃等也能加重用。
所以士大夫阶层确有人以为李训等能有所作为给国家带来太平盛世。
郑注到了凤翔积极准备政变,按照预先与李训的约定。在十一月二十七日,王守澄在浐水人葬之时,郑注以送葬为名,带亲兵将宦官一网打尽。李训想,如依照前约行事的话,事情成功后,头功要被郑注夺去,所以决定提前发动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,文宗在紫宸殿视朝。百官按照班秩站好之后,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告平安,他说
:“左金吾衙门后边的石榴树上留有昨夜降下的甘露,我已将这一祥瑞的事情通过一道道守卫宫门的宦官作了报告。”
李训、舒元舆在一旁鼓动文宗前去观看。
唐文宗乘坐软舆从紫宸门出来,留在含元殿。他命宰相及中书、门下二省官员先到左金吾厅堂后面去察看。过了好一阵子,李训才来报告说:
“我和众人前去验看,不像是真甘露,不好草率宣布。”
唐文宗故意问道:“真有这么回事吗?”回头要左、右中尉仇士良、鱼志弘率宦官再去察看。宦官离去后,李训马上召集邠宁节度使郭行余、河东节度使王璠,要他们“过来接圣旨”。
王璠胆怯,哆嗦着不敢向前,只有郭行余拜受殿下。二人事先组织好的几百名部曲已拿着武器在丹凤门外待命,李训提前派人通知这些人进殿受诏,偏偏只有王璠麾下的河东兵进来,郭行余的邠宁兵却没有来。
进殿的士兵无法差使,派不上用场。
仇士良等来到左金吾察看甘露,韩约神情极为紧张,满头是汗。仇士良很是诧异,问道:“将军为什么这个样子?”暗自有了警觉。
一阵风吹来,掀动了幕布,显露出后面有武装的士兵,又传出武器的声响。
仇士良等发觉有变,惊恐外逃。门前卫士正要关大门,被仇士良喝住,门闩终未扣上。
逃回含远殿,仇士良报告唐文宗已有兵变。
李训见状,急呼左金吾卫士上殿,说:“赶紧保卫皇帝,每人赏钱百缗!”宦官则要求文宗立即还宫。他们抬起软舆,迎上前将文宗按在软舆上,然后打坏殿后的雕饰屏障,越过去向北边的宫区奔逃。李训攀住软舆高呼:
“臣奏事未完,陛下不可回宫!”
金吾卫士已来到殿上,京兆尹罗立言率三百余名京兆巡逻兵从东面冲来。
御史中丞李孝本率御史台从人二百余人从西面冲来。都已到了含元殿。士兵们乱斫乱杀。宦官流血喊冤,死伤了十几个人。
唐文宗的乘舆被跌跌撞撞地抬向宣政门,李训攀着软舆呼唤得更加哀切,被文宗喝住,宦官郗志荣奋拳猛击李训的胸口,将他打倒在地。
乘舆一溜烟地进了宣政门,门随即关闭,宦官们在门内高呼“万岁”,百官惊愕地逃散。
李训知道兵变已告失败,换上从吏脱下的绿衫,骑马出逃,没有人对他有什么怀疑。王涯、舒元舆、贾几个宰相回到中书省,在一起猜测,认为出了事,一会儿皇帝还会重开延英殿召他们议事,留下未走。
中书、门下二省官员问宰相出了什么事。几个人答复说
:“不知有什么事,你们去留随便吧!”
仇士良等从李训的行为中看出文宗参与了策划,旁敲侧击地说了很多闲话。文宗内心有愧,一点儿也没有反驳。
仇士良命左、右神策副使刘泰伦、魏仲卿等各率五百禁兵,持刀杀出阁门反击。
王涯等几个宰相正要在政事堂吃饭,有吏人前来报告说:
“士兵们从禁内出来。逢人便杀!”
王涯等放下碗筷,起身出逃。中书、门下二省官员及金吾吏卒一千余人争挤出门。宫门关闭后,有六百余人来不及逃出,全被杀死。
仇士良分兵掩闭了所有的宫门,在各处搜索李训之党。
各衙门的吏卒和进宫卖酒的商贩被捉到后,全被杀死,又杀了一千多人。到处是尸体和鲜血,一片狼藉。南司各衙门的官印及图籍、帐幕、器皿等被洗劫一空。城中也在大索逃亡。
舒元舆改换服饰只身骑马逃出安化门,被禁兵追获;王涯在永昌里茶肆被神策左军抓获。
王涯已七十多岁,熬不住一顿毒打,自诬服罪,称与李训合谋叛逆,尊郑注为帝。王璠回到长兴里私邸,关闭大门,以河东兵护宅。
神策军将到门前唤喊,声称
:“宰相王涯等谋反,已被抓获;右神策护军中尉鱼志弘要我前来致意,准备启用王璠做宰相。”
王璠一开始很高兴,出来相见。
神策军将并不多言,只是急切地催王璠赶紧去见仇士良。王璠心知事情不妙,不得已垂泪而行。
一到神策左军,见到被羁押的王涯,王璠说
:“老兄自己造反,为什么要牵扯我?”
王涯说:“老弟当年做京兆尹的时候,如果不把宋申锡的计划泄露给王守澄,哪能有今天?”
王璠低头不语。又在太平里收捕了罗立言。
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也被囚系起来,已故岭南节度使胡证,家中富有,禁兵觊觎他家的财产,抓走胡证的儿子胡激将他杀死。
又到左常侍罗让、翰林学士黎埴等人的家里抢掠财物,将这几家洗劫一空。
坊市里的地痞恶少趁机报私仇杀人,抢劫财物,还互相劫赃,搞得乌烟瘴气。
二十二日,百官上朝。只准朝官带一名随从进去。
禁兵手持武器列于两旁。百官到了宣政门,门还紧闭着,没有宰相、御史领班。百官全无秩序。
文宗在紫宸殿上问:“宰相为什么不来?”
仇士良答道:
“王涯等几个宰相谋反,已经关进监狱。”
接着把王涯的亲笔供状呈交上去。
唐文宗召左仆射令狐楚、右仆射郑覃上殿,把王涯的供状拿给他们看,并问:“这是王涯手书吗?”令狐楚等回答:“没错。”
唐文宗说;“真是这样,罪不容诛!”于是命令狐楚、郑覃留宿中书省,参决机务。还命令狐楚起草诏书,公告朝廷内外,令狐楚把王涯谋逆的情节写得很含糊,未令仇士良满意,因此没能当上宰相。
长安坊市的剽掠活动还没有停息,左右神策军将杨镇、靳遂良等奉命各率五百禁兵分屯交通要道,击鼓警众,杀了十几个人,才稳定下来,贾谏变换装饰,在民间混了一天,自知无处可逃。
便身着素装,骑驴来到兴安门,主动说明:“我是宰相贾谏,被奸人败坏,可送我到神策二军!”守门士兵把他带到神策右军。李孝本在逃往凤翔的路上被追获。
李训与终南山和尚宗密很有交情,前往投奔。宗密想要为他剃发,把他收容下来,可徒弟们不同意。
李训出终南山,逃往凤翔,被周至镇遏使宋楚抓获,戴上刑具,送往京师。
李训怕到了神策军会受到更加残酷的折磨,就对押送的人说
:“抓到我就能换取重赏。听说禁兵到处搜捕,一旦遭遇他们肯定会把我抢走。不如砍下我的头送去。对你们来说也安全。”
押送的人同意,砍掉他的脑袋送往长安。
左神策军出动三百名士兵,以李训首级为前导,后面跟着王涯、王璠、罗立言、郭行余;右神策军出动三百名士兵,押着贾、舒元舆、李孝本到庙社祭献,然后到东、西二市示众,最后在独柳之下腰斩,百官接到命令,都去观看行刑
。死者的首级挂在兴安门外,随风飘动。全体犯官的家属不论亲疏,一概处死,小孩子也不放过。妻子不杀死的,没为官婢。
围观的百姓有人对王涯搞的茶叶专卖不满,向他投掷瓦砾,进行发泄。
同一天,任命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,左散骑常侍张仲方代理京兆尹。几天里,生杀任免完全由两个护军中尉决定,文宗一点儿都不知道。
在此以前,郑注已带领五百名亲兵从风翔出发,来到扶风。
扶风令韩辽了解郑注的行动意图,不做接待准备,带着官印和吏卒跑到武功,郑注获知李训已经失败,又回到凤翔。仇士良等派人给凤翔监军张仲清送来密诏,让他将郑注处死。张仲清惶惑,不知如何下手,押牙李叔和献计道
:“我去为您把郑注找来,告诉他我们没有恶意。来了以后,乘郑注松懈之机,于席间将他干掉。”
张仲清听从了这个建议,埋伏好甲士等待郑注,郑注倚恃有亲兵护卫,来见仲清。
李叔和逐渐把郑注的亲兵引到外边吃酒,郑注只和几个人在里边,吃过茶,李叔和抽刀将郑注斩杀,接着关上外门,将郑注的亲兵全部杀死。
这时拿出密诏向将士公布,并将郑注一家处死。又杀了副使钱可复、节度判官卢简能、观察判官萧杰、掌书记卢弘茂等一千多人。
朝廷尚不知道郑注已死,二十六日,下诏削夺郑注官爵,由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,并命邻藩做好军事部署准备应变。
二十七日夜,张仲清派李叔和把郑注的首级送献长安,悬挂在兴安门外,至此甘露事件告一段落。
此后,宦官的权势更大,宰相只是遵命行文书而已。
在宦官包围下的文宗心情忧郁,渐染重疴。
开成四年文宗有一次在思政殿与翰林院学士周墀饮酒,文宗忽然问道:“朕和前代哪一个皇帝差不多?”周墀答道:“陛下是尧舜那样的人主。”文宗说
:“朕怎么敢比尧舜。朕问你朕与周赧王、汉献帝比,地位如何?”
周墀大惊道:“他们是亡国之君,怎么能和圣上相比!”
唐文宗道
:“周赧王、汉献帝受力量强大的诸侯的控制,现在朕受家奴控制。这样说来,朕恐怕还不如周赧王、汉献帝!”
说着泪下沾襟,周墀也跪在地上流泪。从这以后,唐文宗不再视朝。
发布于:天津市